還念貝聿銘先生—寫于蘇博13周年
初識先生,“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”; 等到踏上同行之路,了解他的成長與成就,“看山不是山,看水
初識先生,“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”;等到踏上同行之路,了解他的成長與成就,“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”;終于自己的人生也大半過去,深刻理解了他的作品、理念、為人,從此“看山還是山,看水還是水。”
前幾天(10月6日),是蘇州博物館新館建成開放13周年的日子,轉眼,它的作者貝聿銘已離去四月有余,朋友圈里的懷念早已平息。
關于貝聿銘的幾個“小道”
貝聿銘與我同為蘇州人,童年在獅子林里度過,對蘇州有著特殊的情感,把公認的封山之作——蘇州博物館留在了故鄉。籌劃蘇博時,當時的公司作為展陳深化團隊參與其中,讓我對這位建筑大師多了很多不為人知的了解。
90年代起,蘇州市政府幾次邀請貝聿銘為故鄉留下些什么,久別故鄉的貝聿銘驚嘆于蘇州的經濟發展,卻對“東方水城”的污染心痛不已。他拒絕了蘇州政府:“現在你們需要的是城市的保護方案,當蘇州的水變干凈了,我就會回來。”三年后,歷經治理的蘇州城水質不再污濁,85歲的貝聿銘也踐行了承諾。
當初兒子貝定中想設計蘇博,被父親嚴詞拒絕:“蘇州是很深的城市,你不懂。”我理解貝老,他說過“設計的關鍵,在于自己知道多少。”籌劃蘇博,他用上的,是對故鄉一生的了解,這才有了這個“以蘇州方式、園林方式呈現”的蘇州地標。
在工地上見過幾次大師,90歲的高齡,佝僂著腰,認真地挑選樹種,不顧身體的操勞,盡可能親自把關每個細節,這樣的態度,最終留給后人一個負責的空間。
不高不大不突出
90年代,中國正值經濟騰飛的風口,整個社會“崇高崇大”蔚然成風。作為蘇州地標建筑,無數的人期盼著他們想象中的“蘇博”。
2006年10月,貝聿銘又一次交出了驚人的答卷。
社會反響空前熱烈,但更多的是質疑聲:“這哪像一個博物館?”
營建蘇博,貝聿銘的理念是“不高不大不突出”。這違背了當時的中國社會潮流,卻跟蘇州人骨子里“埋頭做事、低調為人”的謙遜一脈相承。
“建筑,都是有根的。”蘇州人貝聿銘造的蘇博,當然更是如此。
他提出“中又蘇,蘇又新”的觀點,尊重民族歷史文化和蘇州地域特色。大膽創新,用山石代替了太湖石,花崗巖代替了蘇式小青磚,不僅便于維護,也呈現了更統一的色彩和紋理。創新,賦予建筑更長久的生命力。
回到最初的質疑:“這哪像一個博物館呢?”
我想問,為什么要“像”一個博物館呢?凡爾賽宮、大英博物館、故宮博物院都是世界著名文化遺產再利用的經典案例。
建筑面前,沒有“像”與否,只有“適合”與否。
唐代有云“得意忘象”,在設計中更是如此。表達遠比形式重要,不必拘泥在工藝、材質的細節上,重要的是思路和概念,而非答案。=
有一天我走進蘇博,站在開闊的水景前,突然意識到了貝老的“陰謀”。所謂“不高不大不突出”,是指在不改變物理尺寸的前提下,通過改變人的知覺感受,達到“高、大、突出”的效果。
所以,蘇博3400平方的主庭院里,“以壁為紙,以石為繪”,通過37米長的片石林和1560平米的水景,塑造出高低虛實遠近的對比和變化,讓空間產生強烈的意趣,成為每個人都必須駐足的地方。
歸零
貝聿銘身居美國幾十年,但始終自認“根在中國”,蘇博是他在故鄉的“小女兒”。對東方文化的理解、對園林藝術的把握,深深地影響著他的建筑設計,并成就了他獨特的氣質。
1981年,法國推出盧浮宮重建計劃,時任總統弗朗索瓦·密特朗邀請全球15位知名博物館館長推薦設計師,13位博物館館長不約而同地推薦了貝聿銘。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館,這也成為了他一生中“最大的挑戰”。三年里,他不斷斟酌:怎樣的新建筑才能與這樣的世界遺產融合?
最終,中國“無”的哲學思想發揮了作用,既然放什么都不恰當,不如放一個最不像建筑、最近似于“無”的透明玻璃金字塔。
除了骨梁線,近于無物。
設想,如果放一個近似的建筑,猶如美人的臉上架一副膚色的眼鏡,該有多不恰當。只有這樣通體透明的玻璃金字塔,才能用差異拉開距離,使之相融。
縱觀貝聿銘的一生,鮮少商業作品,卻始終對富有挑戰性、文化性的內容興趣深厚。他涉足東、西、中東等多個典型民族區域,對人類的居住方式做了不同的現代演繹。作品高度風格化,卻從未被困其中,只作為構建方式,而不影響建筑自身文化的演繹。
他一直在挑戰經驗,挑戰世俗的想象,這樣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?
我想,一是他慣于把問題“想穿想透”,二是他在每個項目都將自我“歸零”,虛心傾聽、學習。所有的靈感都來自項目本身,而非在過去的經驗里提取要素。所以他的一生,都在為人類創新的居住方式實踐。
還念先生
扎根設計行業幾十年來,貝聿銘不僅僅是我的偶像,影響我的設計理念,也是我為人處世的標桿。他一生作品無數,卻極少著書立說,也許是他覺得,作品就已是他要表達的一切。
佛教里有“人生的三重境界”,我見貝聿銘也是如此。初識先生,“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”;等到踏上同行之路,了解他的成長與成就,“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”;終于自己的人生也大半過去,深刻理解了他的作品、理念、為人,從此“看山還是山,看水還是水。”
還念貝聿銘先生,因為他的精神始終指引我們前進。
斯人已逝,但在我心里,在全世界建筑師的心里,他永遠跟我們在一起。










